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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时报 2006-04-04
何怀宏:大学不是市场 学界不是名利场
□采访:胡荣堃 刘艳萍 □受访:何怀宏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上大学不是去消费
《大学周刊》:您曾经在中国人民大学、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北京大学学习或者工作过,您认为大学应该是什么样的?
何怀宏:大学里最重要的是人。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说过大师比大楼更重要,美国哲学家詹姆斯也讲过类似的话,他说,假如有一根圆木,你坐在一端,霍普金斯坐在另一端,这就是大学了,哪怕暂时什么也没有,没有教室、电脑等等。关键面对的一定要是霍普金斯,是真正的学者和大师。古时年轻学子从陆象山、王阳明游学,也多是就山结草庐而居。为什么西南联大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却有那么光辉的成就,至今让我们怀念?就在于其中的人,包括老师和学生。
如果之前一二十年,我可能还不会如此强调“人”。因为那时大学还少还破,条件比较差,现在大学已经有相当不错的物质条件了。一个殿堂并不是什么人进去都能真正成为精神上有教养的人,大学应该更多地考虑内在的东西,尤其是一些有很好传统的综合性大学,考虑如何恢复自己的传统。
《大学周刊》:在引领社会、塑造个体方面,您认为大学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
何怀宏:我认为现在一元的引领不太可能。大学首先能够兼容并包,吸纳各种人才,其中主要是学者;对学生而言,如果在大学期间能够为他们的一生奠定精神的基础或者是修养的底子,一种阅读的、独立思考的习惯,这之后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变化,不管把他们放在什么地方,一下就能感觉到不同来。
各个大学有不一样的传统,很多大学可能更多地在实用、职业上下功夫。但是一定要有好的大学能够聚集一些人,这些人至少在大学期间能够和外面的社会保持一定的距离,和权力、金钱保持一定的距离。大学期间就应该专心致志地思考一些可能对自己一生、甚至对社会也是根本的东西,为一生垫底。好的大学、好的教育要能够通过合适的方式把这些人吸收进来,打下教养的底子。
《大学周刊》:在这种教育中,什么最重要?
何怀宏:具体知识在其次,大学的校园很重要,师生、同学生活在一起很重要。在一所大学里面,同学、老师互相接触,潜移默化地互相熏染,这太重要了。这么多优秀的人聚集在一起,和这么多气质、才华比较相近的人聚集在一起,大多数人一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大学的主要意义其实是在这里。
大学里学的以后可能许多都用不上,这是正常的,因为外面的社会变化很快。大学就是要找到真正好的学者,招到好的学生,有很好的图书馆,经常请外面的好学者讲学,这样出来的学生才能“以不变应万变”。而且不用太在乎教学评估、审查考核之类。
《大学周刊》:您说要找到好的学生,可现在有很多有潜质的学生因为贫困交不起学费而放弃学业的,最近四川有一个地区的500多名学生放弃高考,您对此如何看待?
何怀宏:这种状况非常令人痛心,一个非常好的孩子,显示了读书的才能,甚至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却没钱上。这是一个耻辱。如果说还有什么耻辱的话,这是最大的耻辱。
在过去,一个孩子考秀才考得好,读书很聪明,马上会被注意到,会得到从民间到官方的各种资源,比如政府的生活津贴,在任和退休官员、宗族乃至别的大姓人家的资助。他们会想方设法帮助这个孩子,哪怕就是孤儿寡母,哪怕他家里很穷很穷。
现在经济发展了,不能连过去都不如。好大学更应该是这样,只有考不上的,而绝没有读不起的。有些孩子家庭很贫困,但却是读书的种子,这样的人才冒出来多不容易,正常情况不是他“买学上”,而是大学“买他来”。人才并不是很多的,一旦冒出来,要非常珍惜他,给他充分的雨露、阳光、空气。
另一方面,上大学不是去消费。为什么北大不去找大款的孩子?不是谁钱多谁进来,如果大学就是商店、上学就是消费的话,那很简单,谁出钱最多谁来。一个孩子考上了大学而不能够就读,这是社会之耻、国家之耻,让他们就学是社会和国家共同的责任。
以才识才
《大学周刊》:您曾经说过“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考”是学者的治学之本,目前中国大学中的学者是否具备了这两个条件?
何怀宏:中国的几代学者经历了很多,在20世纪这一百年的政治运动、宣传、动员之后,现在至少比过去好些了。作为学者,首先你不能重复,重复别人就是因袭,而偷偷地重复是抄袭。学者总得有一些独立的见解或材料,不光是文字上、材料上不能抄袭,思想观念上也不能重复别人的。
当然现在还有很多新问题,比如学术行政化问题,最近十多年这种倾向日渐严重。学者总要担任什么职务,如果不担任行政职务资源就可能大大缩小,这就诱使很多人要担任职务。但实际上做学问要投入进去,需要专心致志。这不是说轻视学术组织者的重要作用,应该说各有所能、各有所长,不能往一方面倾斜,不能让学者们都往这一条路上走,都去重视这一点。
《大学周刊》:对于此,大学应该做些什么?
何怀宏:大学要做的是,把真正适合做学问的人找出来。不让他们有生活的后顾之忧,少一些条条框框,他们自己会欲罢不能地做学问。不需要给他们什么太强的物质刺激或者太多的管束,比如一年写多少多少论文,其实他们没别的事可干,就是做这个的。像过去牛津、剑桥的教授,那种心不在焉、对外界视而不见、钻在自己学问里面的人很多。这至少是学者中的一种,而且是很重要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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