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很小,只有一条河从镇中穿过。河上有石桥,石桥很小,很窄。河边有芦苇,芦苇长得很盛,夹着河道。一到春天,就沸沸扬扬地,生怕没人知道似的。一处芦苇长得稀疏了些,或是因为常有人来去,就有了路,有了路,就有了路尽头的石梯,拾梯而上,是一条很窄的街道。街两旁也总是沸沸扬扬的,其中有一家生意最好的面馆,取名为老地方。
老地方从早到晚,都是沸沸扬扬的。老地方的面贵,一份要五块钱。一大碗面里,有厚厚的几大片牛肉浮在上面,面的量也很足。浓郁的香味飘散在街道上,勾得人的馋虫也蠢蠢欲动起来。那时我们贫穷得只剩时间,所以我们从没有去老地方吃过面,只是偶尔听别人说起过。于是每次经过老地方,都要嘟囔一句:“一定是放了罂粟壳的,吃了准没好处。”那时我们初三。
老地方正对着学校的后门。每天逃了最后一节课,我们从后门出来,从石梯下去,穿过稀疏的芦苇,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河水有些浑浊,在一块小小的石头边,打个小小的漩涡,然后向下游流去。漩涡里有时会卷进些白菜叶子,塑料袋什么的。上游有个造纸厂,在每个月的某一天,就会送些白色泡沫下来,且在我们通常坐的石头边的小湾里集合,很是讨厌。
那些在河边的日子里,有时我们会呆呆地看河水,一两个小时不说话,有时则相反,一两个小时都不停地说话。那时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瘦瘦高高的,很傲很帅的男生。或许他也是我所喜欢的,然而她是我的朋友,她所爱的,就不应是我所喜欢的。她不漂亮,只是非常温柔。而我只会写诗,也不温柔。我们都没有钱,所以我帮她写信,写诗,伪装了笔迹。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当我追忆那段疯狂的岁月,这是唯一的理由。仿佛是向着一个梦想中的情人写信,写诗,我知道那些信里,诗里的主角应该是她,而在某些时候,一些讨厌的我的影子却覆盖上了她的。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在疯狂地导演着什么,是一出独角戏。
每天下午5点10分,他会从后门准时出现,于是我们在5点5分从石头上起身,穿过芦苇,拾梯而上,走向后门,然后准确地与他擦肩而过。我们都是守时的人。她只是想看看他,真的,只是想看看。她总是这样解释。看看他的心情,看看他穿了什么衣服,然后满足地看着他走进老地方,仿佛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然后我们走过老地方,向我家的方向走去。(从学校的前门到我家,只要走1 0分钟,而从后门,则要足足的25分钟。她家与我家的方向正好相反。)走上大约10分钟,然后折回,再走过老地方,向她家的方向走上大约1 0分钟,再折回……在这过程中,有时运气好些,就能再次与他擦肩而过。他总是不大理人,而我们又是如此奇怪的两个女孩。
那时我已决定毕业后离开这个小镇,到另一个城市,她决定留下,而他,没有人知道。
后来事情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这是预料不到的。他开始给我写信,而不是她。我开始痛苦地快乐着,却不能跟她说什么。于是依旧每日听她在水声里絮叨他的举手抬足,依旧每日看夕阳底下她幸福的笑靥,依旧在老地方前面来来回回。什么都没有乱了秩序,小镇依旧是小镇,在太阳底下安静地呼吸。芦花开了,沸沸扬扬地报告给全世界听。河水依旧浑浊地流着,涨了一点点所谓的“春水”,造纸厂依旧送下它的白色礼物。白菜叶子没有增多或减少的趋势,说明人民的生活没有改善。我去另一个城市考了试,并且通过。九月就可以在那里念高一。她笑着祝福我,我突然想抱着她哭一场,像一个孩子。
1996年夏初的某一天,5点10分,擦肩而过,我知道腕上的表无论时针分针都正向着北京时间看齐,很守时。他突然对着我们笑了一下。我终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仿佛很清澈,仿佛春天原野上的风笛声或是深秋清亮得透骨的风;仿佛很深邃,仿佛初冬酽酽的茶或歌声。她很开心很开心,像个孩子似地笑着说要请我吃一碗老地方的面。我呢喃着说了一个自己也不相信的借口,然后逃了。这是我在初三唯一一次6点之前回到家。后来面终究是没有吃成。
后来我去了另一个城市,她留在了小镇,他也去了另一个别的城市,那时,他成了我的知己,而不是她的爱人,或是我的。
暑假时回到了小镇,窄窄的街道换作两倍大。老地方的招牌已经刷上了鲜亮的颜色,并写上了“forget me迪吧”。只在极小的边角上有一抹淡淡的咖啡色被某个粗心的工人留下来,追忆那时属于我们的淡淡的斜阳。河水涨了,淹没了石头,造纸厂关了,白菜叶子没有了,河里有种怪异的酒的味道。说是上游的造纸厂拆了,换作了酒厂。她有了她的男朋友,幸福的笑靥仿佛当初夕阳底下的小女孩。他握着她的手,如我当初握着她的手。我走的时候,月色很好,他依旧握着她的左手。她挥了挥右手,算是道别。月色真的很好,石桥仿佛结了霜,纯白的。
我没有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