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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物语
(一)
九州,秋。
人们说这是收获的季节,多么可笑呀。他们如蝼蚁般的奔波,却仍下了眼前的美景,那还要碌碌地追求什么?
看看落叶吧,割舍下大树,落在尘里;
看看果实吧,高坠在枝头,逗人采撷。
还有敌家家老的首级,高傲的悬在城头,须发怒张。
遵循着自己的圆的轨道,重复着别人,或等着别人来重复,周而复始,厌倦的吼声渐渐被时光漂白,不留下一丝回音。
妥协,收获,离别,杀戮。秋天的色彩。
没有樱花,真是可惜。
微微的叹息,刚斜倚在阁楼边,华丽的和服在这间色调单一博多的居所中显得分外扎眼,宽大的长袖滑过竹席,懒散的躺在榻榻米上,如同旁边墨色桌案上的金黄色的点心,宁静而优雅。
漂亮的衣服,精致的点心,刚觉得已经满足了。他逼着自己做一个很容易被满足的男人,才能安心去享受他能享受的一切。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大友宗麟的男宠的。
说到这个疯狂的大名,他有着非凡的野心,不但想天下布武,统一九州,中国,乃至整个日本,甚至在情欲上面也要将两性全部征服,完完全全的征服。
征服男子比征服女子更有趣,大友宗麟无视家臣的反对,纳了四个男宠。在他的四个不同领地,四个不同的季节,充分感受男子的婉转娇啼给他的快感,而刚,这个属于樱花盛开的季节的孩子,他几乎可以从这里得到全部。
刚开始卖艺才十三岁,还只是在秋月领地的一个小村庄里的孩子,一个有着优美歌声和可爱面庞的少年,可他已懂得怎样用它们来换成钱钞,因为他已经开始生活。
一个战国时期的少年,为了生活,可以交换的东西也许还不仅仅只是歌声,必须学会的还有哭和笑,并知道用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他很清楚自己那种晶莹剔透的眼泪和泌人心脾的笑容,实在是可以带来不少实惠。
他喜欢站在樱树下,用稚嫩的嗓音演绎战国的和歌,眼睛清澈如泉,笑容如同泉水的涟漪从嘴角扩散到眼角,酒窝力的红晕微微的颤抖,散发着不成熟的诱惑。村里的男女都为之迷恋,久而久之,自己也开始迷惑,到底是成熟还是天真,无法分辨,脸一天天棱角分明,而孩童般憧憬和满足的表情却已挥之不去。
每当夜色包围酒肆,其间的女子歌伎如穿花蝴蝶来来往往。不时飘出窗外的女子的调笑与呻吟声,使他心动不已,有一次他终于看见一个女子雪白的身体放纵地挣扎,脸上绽放出痛苦而欢乐的神情,脸上的白粉被泪散开,光鲜的头发披落在两侧,眼睛里无神望着床沿,上面的男子仿佛野兽一般,迷失在快感中。
他拼命的用凉水冲洗,还是无法抑制本能的冲动。每天那些女子就端庄的在台底下听着自己的歌声,她们至高无上的淑女容姿,她们富有教养的掩口胡卢,这些影子在他的眼里孕育,盛开,枯萎乃至堕落。他发现自己提不出要求,那些脂粉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相反听见男人们肆无忌惮地说着粗口,现实的感觉才会更强。毕竟人是要一个依靠的吧。究竟是男人什么样的?究竟什么样的才是男人呢?依附他们会很幸福吧?
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离男人越远。
有一次立花道雪从这个村庄经过,因为他的腿被雷过击的缘故,所以行军的间歇比较多一些,恰逢刚在高唱《别妻歌》:
…………捕鱼人儿下海去,
镀金海口乱石穿。
朝风扇来常缱绻,
夕浪推来尽缠绵…………
当听到曲终“可恨青山障我目,快快榻下变平川”时,这位雷神的化身埋藏在流离的战乱生涯中的情思一下子被他的歌声勾了出来,对刚很有兴趣,此外,他敏锐地觉得不能放过给家主献礼的好机会。
就这样,一把刀和一袋银子,很轻松将刚从父亲身边带走,登上了大友的门厅。
自从伴随了大友身边,一切似乎都变得明亮起来:在有着樱花的花园里,有精致的茶具,典雅的饰物,有了金边的和服,金箔的纸扇。白天这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夜晚他可以在檀香里轻唱,偶尔周围是一张张威严的笑脸,唱完了,他们鼓掌。
刚暗自好笑:这些只懂得舞刀弄枪的武士,还搞什么艺术教育,他们根本连我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有那个高桥好像还有些品位。就是胡子太翘了。其实武士们的那个帽子哪里好看了,插着一根根竹签似的,无趣。
这帮自诩粗中有细家伙,以为附庸风雅一下就可以跻身武士阶级。可笑,前两天南蛮的传教士弗洛德好像提过,他们那里的贵族叫做骑士,那是需要尊贵的血统以及八种特定的技能才可以获得的称号。这些只会勾心斗角,朝三暮四的俗人,其实不少原来也只是那种卑贱的浪人,今天可以为了主家剖腹,明天也就会为了自己的领地倒戈。哪里是真正的男人!
找到可以依赖的感觉实在太难了。
想到男人,宗麟是这么说的:“中国的毛利,美浓的织田,冈崎的德川,甲斐的武田,关东的上衫,都是我可以一战为快的男人。可惜离京太远,大友家不能和菊季晴亭,山科言俊之类的高官打好关系,那帮狗东西整天就沉迷茶道和纸醉金迷的艺术中,完全不知道男人需要什么。我才舍不得把我的奇珍给他们。
南蛮在这里通商的事情,京城还颇有微词,尤其是基督教一事,弄得天皇很不高兴。加上岛津家依靠火筒的日益强大,龙造寺家就还俗出任家主,使得我的九州大业大费周折。所幸如今信长,谦信,元就相继而去,生子若豚犬,自保其土尚且不能,有何力能战?秀吉与胜家内战,我看变化甚多,德川蛰伏已久,静极也应该思动了。土佐的长宗我部统一四国岛的势头很猛,不过等我平了龙造寺和岛津,给那个毛利辉元加些压力,软硬兼施,同盟之后,长宗我部只好为我作嫁了。那时与秀吉或者德川交手,虽死何憾?刚,你能想象那一天吗?”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宗麟那充满爱怜的眼光就会从摇曳的烛火中跳回我的身上,在每个部位游走。
我实在是对国事一无所知,这些传说中的名字根本不能勾起我的任何遐想。相反对于这个粗暴的光头男人,却不是传说中的那么讨厌。他也好像孩子,和我一样。那个眉毛显得特别傻,特别老实,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嗜杀成性的大名。要是温柔一些,没准是好男人呢。
哎,一个败军领地的歌手,怎么可以去有能力去要求呢?何况这种身份,无论家臣还是大名都不会在意的。
命运的安排等同于无力的选择,没有人可以例外。
靠在他强健的臂膀上,迷乱的望着他的眼睛,从中看见自己。似乎是找到自己的最好的办法。
也已足够。
只是窗外没有樱花飘落时,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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